《色戒》拿威尼斯大奖前,我们赶在清样前,临时和f.m一起做了一个《那些床戏》的稿子,我写的前言:
人们总是津津乐道于李安客串自己的《喜宴》时的那句台词:“你看到的正是五千年性压抑的结果”,却没想到他会以《色?戒》长达三十分钟的床戏来震撼观众。这显然是一场预谋,在他通过不断的商业成功而获得稳妥的“权力”之后,他意在为压抑已久的文化母体注入点刺激性的新元素。
李安说:“我们不是拍成人电影的,可是我们戏剧的欲望很强,觉得这是终极的演戏,那些身体的扭曲,那些缠斗……很刺激,也很痛苦,但又是必须要去的地方。这常常让我想到地藏王,地狱里没有一个鬼了,我们才能成菩萨,我们都很珍惜有这样一个特殊的表演的机会。”
这种特殊的表演在影史上曾多次涌现,并几乎都背负着极大的道德压力,它们更新了电影的审美观念和思想主题,却难以因此摆脱影片之外的诸多是非。就像1976年的《感官王国》那样,日本的中产阶级一方面在国内表达他们的愤怒,要求封杀此片,另一方面又利用度假的机会跑到欧洲去欣赏此片。它以令人震惊的床戏传达着日本式的哀伤情绪,想必那些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中产阶级们都感受到了。连一向以冷静、疏离的风格著称的安东尼奥尼也曾通过《扎布里斯基角》里面大胆的集体做爱的镜头,表达了对于席卷全球的青年学生运动和嬉皮士精神的思考。
翻检影史上那些经典床戏,它们不一定是从真爱出发,但却一定关系着我们对与人性和情感的认知,正如李安所说,“爱比我们想象中大很多”。
但最终因为版面紧张、以及盘点的片目主题分散和色戒结合不紧密,而撤了下来。不久,各家媒体各种名目的床戏选题果然纷纷出炉了。鉴于同行,水平高低的话不多说。
倒是床戏过后,可以谈谈床。以后语言学的老师倒是可以拿这个去讲能指和所指的区别,保证一讲就明白。(同此道理,戒指从戒止房事到引向色诱,在学术语言中是不是算语义的逆反呢?)
清末民国初有个写演艺小说的叫蔡东藩,一年能写出一个朝代的书来的,取的当然不是史家的标准,而近于畅销作家的思路。当年看的老版书前面有一个序言,大意是说这个人很反动,地主阶级文人,所以一是痛恨农民,二是讨厌女人。虽然是意识形态的语风,但现在想来,也的确是此道理。比如,他写五代那些从地方官、节度使或是部将拉出来自立为王的乱七八糟的君主们,有的地盘也就一个通县那么大,总少不了写他们上任后的头等大事:扩充后宫。而最主要的写法,就是形形色色的床。不免有床戏,但有的时候只到床为止。因为那些床实在太有想象力了。有一个似乎(找不到书,只好似乎!)是长江某地的小君主,就打造了能在里面填充许多宫女、裸跑嬉戏的九龙大床,估计要比篮球场大。这和汉灵帝刘宏命令后宫全穿开裆裤有的一拼。(不过,似乎汉朝的服饰离开裆裤习俗不远吧,所以好像也不能太指责。)
到了文人那里,就会更含蓄了,连床都不涉及,只写床上的东西,比如长时间的家居必备品:屏风。
《花间集》一打开,就是温庭筠的“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”(想起了《哦,香雪》)说的就是屏风。
屏风遮上就是完美的个人空间,所以毛文锡的《诉衷情》就说,“何时解佩掩云屏,诉衷情?”孙光宪的《菩萨蛮》:“即此是高唐,掩屏秋梦长。”
有一首没有入选《花间集》的欧阳炯的《春光好》,原因和色戒被剪差不多:“垂绣幔,掩云屏,思盈盈。双枕珊瑚无限情,翠钗横。几见纤纤动处,时闻款款娇声。却出锦屏妆面了,理秦筝。”
当然,含蓄一点的,一般都会写写“新睡觉”“梳洗迟”、故而“花冠不整下堂来”(白居易《长恨歌》)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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